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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痛与突围:农村寄宿制学校该走向何方?          【字体:
隐痛与突围:农村寄宿制学校该走向何方?
作者:吕俐敏    文章来源:中小学管理    点击数:728    更新时间:2016-11-08    


【写在前面】

2015年,笔者作为中组部、团中央第15批博士服务团的成员,到中国南部某县挂职副县长,分管教育。在那里的一年,我走遍全县大大小小的学校和教学点,感受到今日乡村教育之变迁与乡村社会之巨变,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竭力推动当地的教育改进。

这一年,是没有过多少行政管理经历的一介书生,开始狂刷存在感的一年;这一年,也是没有接触过多少教育管理研究的学科教育研究者,在真实的教育情境中裂变重生的一年。这一年,丰富了我的职业体验,拓展了我的研究视野,也让我触摸到中国乡村教育的真实脉搏。


一年之后的今天,当我离开了那片山清水秀的风水宝地,我对中国乡村教育发展的问题与对策,有了与已往不同的思考。其中乡村寄宿制学校的发展成为我心中最放不下的牵挂。

我看到的:被迫寄宿——乡村教育之痛

少年时代的我曾作为留守儿童寄居在乡村的姥姥家。记忆中,村子里有一所学校,校舍是几间土房,院子就是操场,学校里有几位老师和附近二三里远村庄的百十名学生。那时,乡村学校是整个村庄的灵魂,孩子们的读书声、嬉戏声,此起彼伏,整个村庄显得生机勃勃;傍晚炊烟袅袅时,村民们聚在一起聊天,只要老师一讲话,大家都会认真倾听。我虽然是留守儿童,但因为有姥姥无私的爱,有乡亲们对我在外工作的父母的敬重,我从未感受过孤寂与自卑。然而,时隔多年后我再次来到乡村,却发现中国乡村和乡村教育,已经不再有当年的宁静与安详,乡村教师的职业尊严一再受到挑战,乡村孩子的童年也不再如我当年体察到的那般温暖与静好。

上世纪90年代末,我国开始推行撤点并校政策,大量乡村寄宿制学校应运而生。撤点并校政策的本意是为了集中资源办优质学校,为家长和学生提供更加优质的服务。然而在政策执行过程中,却忽略了作为教育主体的学生和家长的感受,忽略了乡村教育在乡村文化建设中的意义,更忽略了贫困地区薄弱的办学基础能否满足学生寄宿的正常需求。

以笔者挂职的县为例,当地共有11个乡镇,撤点并校后,大部分学生都集中到乡镇中心校就读,不得不选择寄宿。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因为部分自然村距离乡镇中心校较远,且家长多以务农为生,不可能每天走几里地接送孩子;如果用摩托车接送孩子,那么汽油成本又非常高,对于普通家庭而言是不大能承受得起的,所以家长只能选择让孩子寄宿。另一方面,撤点并校之后,优质教育资源集中到乡镇和县城的学校,保留下来的几个教学点,无论是在硬件设备还是师资配备方面,都不能和乡镇、县城的学校相比,于是村里大部分有条件的孩子也都选择了寄宿。教学点上留下的学生,都是积贫积弱家庭的孩子。因此,被迫寄宿,是笔者在调研过程中的深切感受。而大量寄宿生的出现,也为办学基础本就薄弱的学校带来巨大考验。

其一,寄宿学校硬件设施和管理人员短缺,基本需求难满足

由于缺少系统规划,当地寄宿制学校校舍的建设非常随意,因此始终难以满足大量寄宿生的住宿需要。以2015年12月份的调研数据为例,全县学校共缺学生宿舍7410平方米,缺学生睡床500多套。笔者曾在一所乡镇中心校,亲眼看到200个孩子睡在四间大教室里的上下两层的通铺上,甚至还有10岁左右的男女生挤在一间教室里休息的情况发生;更有甚者,因为没有床位,学校只能让姐姐带着弟弟挤在一张床上住宿。即便是有建成的学校宿舍,有的整个楼道里只有一个卫生间,有的甚至没有卫生间,学生起夜都要到院子里去。

除了硬件设施匮乏外,寄宿制学校还存在管理人员短缺的情况。如全县小学有寄宿生5700多名,却只有58名生活教师,由于生活教师分布不均,有的学校只好让任课教师兼做生活教师,无形中增加了教师工作的强度。

其二,部分学生栖身校外寄宿点,食宿安全难保障

当校内不能满足学生的寄宿需求时,学生只能选择校外寄宿点住宿,但这里存在诸多安全隐患。例如:校外寄宿点消防设施不完备,商户出于经济利益考虑,安排床位密度过大,一旦有突发事故,后果难以设想;有些寄宿点存在男女生混住的现象,女童易受到侵犯;商户无照经营,食品安全不能保证;商户无合法身份,也没有与学生家长签订合同或协议,学生一旦在寄宿点内发生安全意外,会因责任不清导致纠纷。此外,在校外寄宿点居住的孩子,由于缺乏家长监管,下学后去网吧或在社会上厮混的现象均有发生,为学校管理和社会稳定带来很多问题。

2014年,笔者挂职的县里,曾有一名三年级学生在校外寄宿点玩耍时,不慎碰到移动公司、电力公司的光缆电线,由于电线漏电,造成该生背部烧伤至九级伤残。县政府曾经为此多次召集安监、消防和工商等部门协调取缔校外寄宿点,但由于没有明确的法律条文规定,均未果。

其三,寄宿学生低龄化,生活问题难自理

低龄寄宿生,是指三年级以下的寄宿生。据笔者挂职期间的数据统计,该县低龄寄宿生人数占全体小学寄宿生的43%。这些学生由于年龄小,生活自理能力较差,又缺乏足够的生活教师进行辅导,因此日常生活面临很多困难。由于学校没有校医,有的孩子夜里生病了,校长只能亲自抱着发烧的孩子到乡镇医院就医。除了生病外,洗衣、吃饭、挤厕所、保管钱物,这些日常小事都会成为这些低龄寄宿生每天心理和精神上的负担,时有发生的校园暴力事件更让他们感觉生活在孤独和恐惧中。

据北京大学中国教育财政研究所黄晓婷等人对16835名寄宿生进行调查,对其中的小学四、五年级学生进行抑郁水平测试,结果发现,这些学生整体的抑郁水平比城市学生和其他国际对比项目的学生高出十几个百分点。同时进行的校园暴力的测试结果发现,农村寄宿生虽然天天在一起,但未必就能友好相处,言语、肢体、网络等校园暴力的检出率达到了16.03%,高于其他研究的非寄宿制学校的5.00%。这些问题都严重影响了学生后续学业水平和幸福能力的提升。

其四,课余生活很单调,学生发展难持续

笔者在调研时发现,由于缺乏寄宿生管理经验,很多学校的寄宿生课余生活非常单调,缺乏科学、艺术等课程的熏陶。虽然在很多学校调研时,校方都说学校开设了第二课堂,但在教学现场却很难看到第二课堂的实施。一般的寄宿制学校在下午五点左右放学,学生放学后通常是游戏、吃饭、上自习、睡觉等。笔者曾见过一年级的学生在教室里做试卷和练习题,做完后就坐在那里,有的画画,有的就呆坐着。高年级的住宿生,迫于考试排名的压力,课余时间被严重侵蚀。学校以上课、上自习代替日常管理,导致学生学习时间过长,使学生产生厌学甚至辍学的问题。

我知道的:管办乏力——农村寄宿制学校发展之困

在乡村教育改革中,由于受教育的主体——学生和家长被边缘化,再加上各方面保障的缺乏和管理的不善,这就导致了农村寄宿制学校诸多问题的产生。

其一,捉襟见肘的公用经费,窘迫了对童年的呵护

关于农村寄宿制学校的经费划拨,政府部门现在执行的是2006年1月颁布的《财政部、教育部关于印发农村中小学公用经费支出管理暂行办法》,该办法中未明确界定寄宿制与非寄宿学校公用经费拨付标准的差异,要求各省根据本省情况核定经费标准。如在笔者调研期间,该县寄宿和非寄宿制学校的经费标准是相同的。

但事实上,寄宿制学校的公用经费成本要远高于非寄宿制学校。举例来说,同样是在五年级教授两个班语文的班主任教师,寄宿制学校的教师每周要带学生上五个晨练、三至五个早读,监督三至四个晚自习,查寝二至五个夜间(晚自习后),而非寄宿制学校的教师就没有上述工作内容。虽然寄宿制学校教师的工作量和压力明显高于非寄宿制学校的教师,但在绩效考核上却体现不出差别,时间久了,自然会挫伤校长和教师的积极性。

其二,冷冰冰的数据考核,遮盖了儿童柔软的需求

相比全国其他欠发达地区,鉴于笔者挂职的省份特殊的地理位置和省情,以中央财政转移支付为主的教育投入力度逐年增大,特别是2009年省里将教育扶贫作为改善民生的主要工程之一,加快了对欠发达市县的教育扶持步伐,其中改善基础薄弱学校是当地学校建设中的一项重大工程。

这项工程的衡量指标包括楼房、操场的平米数,功能教室的建造情况,体育器材设备,实验器材设备,图书配备等内容,指标的达成状况都是通过数据进行反映的。然而,这些冷冰冰的统计数据,却缺乏基本的人文关怀,遮盖了儿童最柔软的心理需求。例如:教室里的桌椅有了,但它们能否随着孩子的身高变化进行调节?图书配备了,它们是否适合孩子们阅读,是为孩子们日常所用,还是被束之高阁?宿舍有了,但里面是否有足够明亮的灯光和能够方便学生如厕的洗手间?睡床有了,被褥是否足够御寒……在外寄宿的学生,没有一套完整的被褥,无论春夏秋冬,都睡在一个草帘子上面,都是很常见的事情。此外,在对学校和校长的工作评价中,关于寄宿生尤其是低龄寄宿生的生活状况、心理健康等内容并没有作为专门的条目列举出来,难免会在实际工作中得不到重视。

其三,代际传承的贫穷,带来家庭教育的无力

贫困的代际传承在乡村已经成为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这种贫困包含经济和观念两个方面。笔者在调研中发现,造成乡村低龄寄宿生生活艰难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村民观念上的落后,如早婚、早育、弃养、多子、生而不养、非婚生子等现象在当地非常严重。有的孩子因为父母生而不养,与政府的救济无缘,连生存都是问题,遑论家庭教育。而对于一些家庭健全的学生来说,他们的家长并非不重视孩子上学,而是不知道该重视什么、如何重视,更缺乏跟学校的沟通合作。例如:有的家长不知道孩子读几年级,不知道班主任是谁、要存班主任的电话,不少家长认为把孩子交给学校就万事大吉,也极少主动参加孩子的入学和毕业典礼。

代际传承的观念、贫困带来的生存困境,使得家长照顾自己都无力,照顾孩子就更加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学校和教师既要承担该承担的职业责任,又要面临如何提高家长素质的问题,一些本该由家庭教育承担的事,比如告诉孩子不随地吐痰、对人有礼貌、便后要冲水洗手等都要由学校教育来完成。这些,都注定了寄宿学生在校生活的艰难。

其四,寄宿学校缺乏管理经验,导致学生寄宿时光黯淡

由于缺乏相关管理经验,目前很多寄宿制学校仅限于是学生的学习场所,而非生活场所,学校里只有课表,没有生活计划。实际上,寄宿制学校除了要教会学生学习,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是教会学生生活,它应该提供产生故事的平台和土壤,让集体生活的温暖慰藉孩子们离家的孤寂和思亲的苦闷。

如果一个孩子从六岁起寄宿,直到22岁大学毕业,16年的时间都在寄宿中度过,那么这些孩子关于寄宿生活的回忆,除了作业外,有没有感受过和同学们共跳竹竿舞的快乐,共读一本书的喜悦,共听一个故事后暖暖的回忆?他们当年有没有共同种植过一棵树,想到那棵树现在已经为学弟学妹们遮阴挡雨,会不会想起照料过他们生活的老师,毕业之后还要去看一看?

我期待的:合力攻关——乡村教育突围之路

提高乡村教育质量,是缩小城乡教育差距、促进义务教育均衡发展的重要举措,农村寄宿制学校作为乡村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发展理应受到关注和支持。当地政府要有所作为,校长作为专业支持者,也要谋求专业的变革,合力攻关,为乡村教育的突围努力。为此,笔者提出以下几点建议。

其一,增加经费和人员投入,缓解管理燃眉之急

鉴于寄宿制学校与非寄宿制学校在管理和经费成本上的不同,政府应建立差别化的经费划拨标准。如在笔者写下此文时,所挂职省教育厅已出台相关文件,要求在2015年的基础上增加生均公用经费,同时“对寄宿制学校按照寄宿生每年生均200元标准增加公用经费补助”。

除增加公用经费外,政府还可以通过购买社会服务的方式,解决乡村寄宿制学校在管理人员短缺等方面的问题。例如:针对学校生活教师短缺的问题,政府可以帮助各乡镇中心校建立“生活教师资源库”。生活教师需要高中毕业,有耐心和爱心,上岗之前必须接受师德、儿童心理、教育法律法规、基本医疗护理等方面的培训,理论和实践考试全部合格后,准予进入资源库,一经录用,即享受和正式教师相同的经济待遇。这种方式不但可以缓解当前教师编制不能突破的困扰,也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地方财政支出成本。

其二,精准持续教育扶贫,提升乡村人口素质

近几年,国家层面不断提出精准扶贫方略。其实,无论是在国外还是我国发达地区,如香港、台湾等地的经验都告诉我们,最有效、持续、彻底的扶贫是教育扶贫,即通过提升乡村人口质量,改善乡村教育的大环境,通过“扶智”来“扶志”,从而带动物质脱贫。

因此,建议在经济落后地区普及高中阶段教育,包括普通高中和职业技术高中教育。对于那些学有余力的学生,可以让他们进入普通高中进一步学习深造;对于那些学习有困难的学生,则可以让他们进入职业技术高中学习基本的生存技能。此外,政府需配套相关政策,优先解决落后地区乡村青年的就业问题,借此稳步提升整个乡村人口的基本素质,营造良好的乡村教育氛围。

其三,加强寄宿制学校课程建设,满足学生发展需求

当下,寄宿制学校课程内容匮乏的问题非常紧迫,如能切实解决好这个问题,其他如学生课余生活的丰富、学生心理健康的调试等都可以得到不同程度的缓解。因此,寄宿制学校应在借鉴其他学校优秀管理经验的基础上,尽快完善课程建设,满足学生发展的需要。例如:学校可以组织一年级刚入学的孩子开展生活能力培养和竞赛活动,如梳头发、整理床铺、整理书包等。随着学生年龄的增长,学校还可以开设单车课程,让学生学会踩单车,并进行骑行安全教育等。除此之外,学校还可以结合乡村生态优势,开辟种植、养殖基地,既能帮助学生认识大自然,培养乡土情怀,还能解决经济困难学生的午餐问题。在这方面,许多学校都有成熟的课程体系,可以供农村寄宿制学校直接学习借鉴。

【后记】

写此文时,我又翻看了过去一年的工作记录,又一次泪如雨下,不住地感慨民生之多艰与教育之多难。我们不缺理想、不缺理念,但我们缺倾心投入、缺有效行动、缺多彩课程、缺丰富活动、缺专业教师,可能更缺懂乡村教育的能扎根乡村文化土壤的乡村教育家与科学管理体制。撰写此文,无他,仅希望能以此为您研读和思考中国农村教育之困境与出路,提供一点点触动与帮助。

是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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